成为妈妈后,我意识到必须先为自己带好氧气面罩 | 三明治
文 | Monica
编辑 | 邱不苑
从决定要生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为自己制定了一整套的行动计划,精确到时间点的那种。
我放弃了北漂创业的尝试重新做回金融行业,老公为了我们的小家庭也忍痛牺牲了事业更好的发展机会,我们一起回到安稳的二线城市,朝九晚五,有房有车,规律健身,我甚至还去参加了一个关于女性产前产后健身训练的培训。
一切都安稳无虞,一切都准备就绪,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并且已经精准狙击掉了现阶段的所有困难,可是怎么还没成功怀孕?
老公无奈地看着我:“咱们才刚尝试了两个月。”
我没搭理他,打开手机火速团购了一个生育检查套餐。万一是我俩谁身体有问题呢?检查一下总没错。
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原本想再推销些什么的医生有些失望,但仍旧把一大堆关于辅助生殖的资料连同印了可爱婴儿的日历一起送给了我们:“顺其自然吧,继续尝试。”
回家的路上,我认真阅读完那一堆资料,盯着自己的肚子凶巴巴地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还不来,我会去做个试管,一次种俩,到时候你就没有单人间可以住了,只能睡上下铺!”
肚子很无辜地“咕噜噜”响了一声,它饿了。
一周后,我怀孕了。捏着验孕棒一个人又哭又笑地转了几圈之后,我心想:时间正好,一切尽在掌握。然而随后到来的孕早期,马上就给了我一记重击。我的身体失控了。它不再由我一个人的意志决定,它有了另一个宿主,一个只有花生米那么大,却拥有神秘力量的主人。
这个新宿主来得气势汹汹毫无章法,但又好像比我更了解我的身体,它熟练地操控起了我身上一项项宛如出厂自带的程序:大姨妈显然已经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了,小腹日益隆起,我的皮肤变得前所未有的光滑,头发越来越茂密,乳房也开始飞速胀大。这个与我已经相处了三十多年的身体,终于启用了历经千万年进化保留下的最重要的功能,但我却对它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身体拒绝接受我曾经最爱的咖啡沙拉三明治,开始渴望泡面炸鸡和汉堡,我眼看着自己的腰腹和大腿开始堆积脂肪,却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通过酣畅淋漓的运动来与之对抗。还有恶心,不分时段随时袭来的恶心,油烟味,坐车,坐地铁,刷手机,看电脑,甚至一个咳嗽,都可能会让它突然降临。我每天都在涌到嗓子眼的剧烈恶心中昏然睡去,在梦里,我大口吃着自己爱吃的东西,全副武装一口气跑了45公里的越野马拉松,最后一公里冲刺时我拼命迈动双腿,但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一睁眼,熟悉的恶心感提醒我,那是梦。我还在床上,并且床单快被我蹬烂了。
时间一天天煎熬过去,恶心感终于开始减退。某天上班的时候路过便利店,闻到柜台飘过来的咖啡气味,我不再觉得反胃,居然久违地很想喝一杯。一阵欣喜涌上心头:我失控的身体,开始冷静下来了。
我马上开始重新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了自己的生活:医生说不能再去健身房举铁?那就跳孕妇操,外加一天一万步。精米白面全都从饮食里划掉,主食只吃粗粮。晚上有时候实在太饿了,也不能放纵吃宵夜,只打开冰箱去喝一口牛奶。身体常常提出抗议,它需要不分种类地积累大量养分,但我始终冷静地与它对峙,并且自认为站在了优势的那一方。
穿上一条腰身并不明显的黑色长裙,再披上藏蓝的的西服外套,我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很好,西服外套从侧面完美遮住了小腹轻微隆起的曲线,从正面看更是只剩利落的线条,脸颊似乎胖了一些,但戴上口罩后谁又会知道呢?
我心满意足的出门了,今天有一个重要的项目路演活动,我不想在客户和同事面前露出哪怕一丝的“孕味”。之前的一次内部聚餐上,负责业务线的男领导聊起一个曾经的女同事:“……她当时来了一年就怀孕了,不诚信嘛,后来自己就离职走了……”听到这句话时,我偷偷瞄了一圈桌上的男同事们,大家对于这句话都是一脸理所当然认同的神情,并且依旧在全神贯注听着男领导讲下去,而我的直属上司——饭桌上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一位女性,更是殷勤地正为男领导斟满杯子里的酒。
在怀孕之后,我常常一走进办公室,脑海里就响起了那句话:“不诚信嘛……”这让我心里发紧,脸上发烫,尽管我的女上司已经一再表示她对我现在的处境感同身受,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还是加倍努力地推进着手头的项目。除了无法参与应酬,我希望我在其他方面的表现能够弥补大家心里对于怀孕“不诚信”的负面印象。在整个项目路演活动中,我健步如飞穿梭其中,与客户和同事谈笑风生。6月正午的太阳已经晒出了盛夏的味道,身边很多人都脱下西服外套只穿一件衬衣,我忍住闷热,坚持用西服外套遮住自己的肚子,陪客户参观着投资标的——一个污水处理厂,我压根儿没有考虑污水厂的环境会不会影响腹中的胎儿,只希望此刻的我在大家眼里,是一个绝对专业而敬业的形象。
路演圆满结束了,因为不能喝酒,我没去参加之后的聚餐。聚餐结束后,领导和同事们在微信群里互相艾特致谢,说着今天辛苦了,当然也提到了我,我感到了一丝宽慰,也编辑了一条充满了握手、害羞、玫瑰花等商务经典emoji表情的消息,打算发在群里作为回应,这时工作邮箱突然弹出一条提示,上半年的KPI考核打分结果出来了。
我打开邮件,发现整个上半年我对手头项目的完成贡献度,女上司都只给我打了10%。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脑海里又响起了一个声音:“不诚信嘛……”
我没有去追问女上司向她要一个解释,甚至没有再跟她提起一句KPI考核。她跟我说过无数遍,她当时高龄产子,为此甚至辞了职,生完孩子之后才重回职场的辛酸经历,也看到我这半年里对项目的付出,我想我没有必要跟她去争论或争取什么。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我神色如常地走进办公室,下午五点准时收拾东西离开。
我不再主动或被动加班,也不再向之前那样积极地处理工作,我开始表现得越来越像大家眼中一个职场孕妇该有的样子:朝九晚五,拈轻怕重,划水躺平。
这是我对那个“10%”的反击。
职场生活开始变得越来越“咸鱼”,女上司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无可奈何,可我已经犹如行尸走肉般麻木,我把所有的指望和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体管理上,同时也收效颇丰。得益于我一直规律地坚持运动和控制饮食,产检几乎一路绿灯,除了腰腹和大腿增加了一些脂肪,我的四肢仍然很灵活,体重增长也始终控制在最优范围之内,从背后几乎看不出是个孕妇,最为幸运的是,我并没有长出可怕的妊娠纹。
36周产检时,护士帮我额外戴上了一条黄色的腕带:“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大喇喇提上称体重时脱下的鞋子:“提醒周围的人我已经进入了孕晚期,要额外小心对待吗?”“也是提醒你自己。”护士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从现在开始,很多事情你以为你行,其实你不行。”
从护士为我戴上黄色腕带并提示我行动注意后,我才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我的手和脚开始轻微水肿,最近的睡眠也开始因为越来越重的肚子受到了影响——翻身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但当我步履轻快地超过医院楼道里其他身子笨重行动迟缓的孕妇时,又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欣慰:主动管理还是有效的,至少目前,一切还尽在掌握。
胎儿足月后便随时可能发动,我们选择的私立医院贴心地组织了分娩预演,我和老公跟着助产士认真学习了一遍分娩相关的知识点,参观了产房和病房,做好了属于我们的分娩计划书。
送我们出门时,助产士示意我们产妇紧急入院的特别通道:“车辆打开双闪停到这里,医护人员可以直接用轮椅接你们上电梯,期待在产房与你们重逢哦。”我们胸有成竹地离开,兴奋地期待起了再次回到产房的那天,当时咬牙花大价钱与医院签约时的肉痛感已经完全被抛到了脑后。
两周后的一个清晨,我被小腹隐隐的痛感叫醒,发现自己有轻微的见红,老公马上紧张起来:“要去医院吗?我现在跟单位请假。”
“不用,你正常去上班吧,至少24小时后才会发动。”我镇定自若地回答他,同时在手机APP上统计着痛感袭来的时间间隔——完全不规律,还没那么快。
老公心神不宁地去上班了,隔一会儿就发微信问我是否有不适感,而我一边宽慰他,一边气定神闲地完成了每天午睡、散步、自我按摩的常规程序,仿佛我不是那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他才是。晚饭时分,阵痛再次袭来,我眼看着老公和我妈吃完了饭,并且收拾好了餐桌和碗筷,这才淡定地向他们宣布:“咱们现在可以去医院了。”
跟值班医生通话确认过状况之后,我们带上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驱车前往医院,一路上老公和我妈还是略显慌乱,而我竟然成了最冷静的那个人:一边提醒老公慢点开车,一边跟我妈再次确认物品是否带全。
直到我们的车辆按照助产士的嘱咐打开双闪驶进医院,我也已经准备好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坐上轮椅,却发现紧急入院通道的门口并没有如之前说好的有人在等待,而是横停着一辆巨大的“货拉拉”卡车在装卸。
我目瞪口呆,随即又气愤地下车步行前往急诊室——幸亏此刻的我还可以自己步行。姗姗来迟的护士充满歉意地出来接我时,小腹的阵痛已经开始增强,我忿忿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货拉拉”,仿佛这一切都是它的错。
开指的过程出乎意料的快,我前一秒还在闺蜜群里发自己躺在病房伸手比V的照片,下一秒就被难以忍受的超强阵痛袭击了。被轮椅推去产房的路上,我咬牙蜷缩着下半身,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苍白的灯一盏一盏划过,怀疑那条走廊简直没有尽头。
一切在打完无痛之后又回归了暂时的平静,护士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我才发现,之前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我的冷汗浸湿了。我的身上被安置好了用于监测胎心和宫缩强度的绑带,医生嘱咐我此刻需要抓紧休息储存体力,然后调暗灯光离开。
我的身体充满疲倦,大脑却兴奋不已,过了不知道多久,来陪产的老公都已经在沙发床上睡着了,我依然清醒着,并且能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小生命也没睡,它在努力地向外扭动身子想要出来。我扭头看了看监测仪,上面的曲线显示,一次剧烈的宫缩刚刚过去。
十指开全,终于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我的双腿被高高架起来,向四五个医生护士岔开着,助产士又向我讲解了一遍如何用力,我尝试了几次,却始终不得要领。身体那些曾经在健身房的器械上被反复训练的肌肉,此刻不争气地乱作一团,溃不成军。助产士着急地拍着我的大腿:“你绷着这里干什么,下身要像平时大便一样用力!”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大便用力是什么感觉啊?三十多年来每天都做的事,现在好像突然不会了……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和调整,我只是茫然地按照助产士的口令一次又一次地发力,好在腹中的另一个力量在此刻比我更为冷静坚定,它被生命的本能驱动着,心无旁骛,只是借着子宫收缩的力量,一下一下向外努力探寻着。
听到助产士的喊声开始激动起来,我知道我们已经接近成功了,最后一下用力,彷佛一股暖流从双腿之间冲出,身体在一瞬间轻松了下去,同时听到响亮的哭声从脚边传来。老公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微微颤抖,被汗水浸得冰凉,而我只是怔怔地听着那哭声,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个在我身体内共生了39周零3天的生命,竟是一个如此独立而完整的小人儿。直到护士把孩子放在我胸前,我还沉浸在陌生与熟悉交织的错乱感里,审慎而小心地打量着那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
那张小脸很快就侧过去,准确无误地衔住了我的乳头,急促而熟练地吮吸起来。微微刺痛的感觉一下把我拉回了现实,“这小子还真不见外。”我有些好笑地想。
做完后续处理后,我和孩子被从产房推回病房,清晨浅金色的阳光从电梯间的窗户透进来,我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身披金甲凯旋归来的战士,身边睡着的孩子就是我战功的证明。
老公抓紧时间给两家的亲戚发微信报平安,我们终于在朋友圈发了“X年X月X日,宝宝出生,母子平安”这样已经看别人发过无数次的文案,闺蜜们也争相在群里恭喜我,因为疫情无法陪产的妈妈在外等了一夜,早就迫不及待要来看我和孩子,婆婆也急忙从老家赶来。身边围满了喜气洋洋的人们,关切赞美着我和孩子……
那一刻,曾经想过不婚不育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巨大力量,如一个一直逆流航行的人,终于转入了顺流奔腾的宽阔河道。不必举步维艰,也不必巧言善辩,甚至什么也不用想,那股洪流就会包围并推动着你飞速前进,两岸的景色刷刷倒退,我来不及细看,只是享受着片刻的轻松,等我发现自己行进的方向与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时,一切似乎已经来不及改变了。
在病房住了两天后,我和孩子顺利出院,转入了医院的月子中心。月子中心价格不菲,当然环境优越,全套母婴用品替我们准备得细致入微,一天六餐按时配送,婴儿游泳室、托管室、产妇的美体理疗室一应俱全。此时的我已经褪去臃肿且行动自如,特意换了修身的针织衫和长裤,心情愉悦且步履轻盈地走进月子中心的房间,全然没想到在如此舒适完美的环境中,即将开始的却是完全脱轨的生活。
归功于我充足的奶水,我彻底失去了完整的睡眠。孩子虽然离开了我的身体,却依旧保留着精准操控我身体的能力——产后第三天我就开始涨奶,胸胀大到自己走路都觉得累赘,变成了月子中心护士们口中所说的“妈妈牌食堂”。这个食堂需要保证供应充足且24小时营业,白天孩子的哭声就是命令,他随时点单,我随时上菜,有一次他甚至还没有凑过来吸吮,只是哭了几声,我的胸口就喷出了乳汁……我都不知道他跟我的胸竟然已经熟稔至此,颇有些老熟客刚进门老板就知道他要什么的意思。夜晚孩子被送去月子中心的婴儿室托管,我仍然需要每两个小时用吸奶器吸一次,我的手机上不再设闹钟,只用计时器,睡眠被切割的四分五裂,有几次实在太困了睡过去,来不及吸出的乳汁溢出来浸湿睡衣和被单,我在一片潮湿的冰凉里猛然醒来,赶紧伸手摸自己胸前,乳房已经胀得像石头一样硬。
婆婆和妈妈两个人轮班陪我,我很快失去了选择食物的自主权。一天六顿的月子餐看起来花样繁多,但吃下去后只觉得饱,却不觉得满足,我想叫外卖,但在长辈的眼里,我想吃的东西基本都是哺乳期的禁忌,甜筒太冷伤身体,汉堡油腻重口味可能会堵奶,咖啡这种会兴奋的更是碰也不允许碰,低因的也不行。她们跟我说起这些经验时神情严肃,言之凿凿,我不敢不听。这么持续了一段时间,某天老公趁只有我俩在,问我想吃什么,打算偷偷帮我叫个外卖解解馋,我认真想了很久,居然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身体里那点不安分的食欲连同我对美食的热情,不知不觉就丢了。
疫情期间的月子中心不允许访客探视,我几乎与世隔绝,也完全失去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月子中心有一句著名的嘱咐:“孩子睡,你就睡,孩子醒了你就喂。”我对这句话简直恨之入骨,人又不像机器有个开关!
一直习惯了规律作息的我,白天再困也无法熟睡,晚上要么困得起不来,要么就是强撑着起来之后彻底失眠。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下,我完全没有了独立思考的精力和时间,甚至连远程获取新信息的渠道也被堵上了——婆婆和妈妈说月子里看手机会伤眼睛,只要一发现我在看手机,就劝我赶紧放下手机闭目养神。于是我每天从睁眼到闭眼,大脑一直在处理关于孩子的种种。偶尔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短暂的梦境因为记忆缺乏新素材也变得乏味,只能反复梦到一些无聊的陈年信息,最常梦到的是《甄嬛传》里的两句对话:
“弘曕与灵犀呢?”
“抱去给乳母喂奶了。”
产后激素的急剧下降,加上永远不够充足的睡眠,我的心情有时候会莫名地突然烦躁,可是我连情绪低落的权利也失去了——情绪不好会影响奶水,我也并不忍心对着无辜的孩子一脸冷漠。我始终努力保持情绪稳定,实在烦躁的时候,就拿着保温杯给自己猛灌温水,想象着那水流进我的身体,将那些不好的情绪冲刷下来,再随着体液循环把它们带到身外。
这样的努力所维持的平和,终于在第一次堵奶的那天被打破了。我没想到堵奶居然可以如此之痛,胸肿胀着犹如在被烧灼一般,偏头痛也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医生和护士走进门的时候,连生孩子都没掉一滴眼泪的我,居然在一屋子人面前无法自控地大哭起来。大家只当是堵奶实在太痛了,都对我充满了同情,只有我自己知道,一直被堵住的除了乳汁,还有绝望和悲伤。护士解开我的衣扣,在我身旁铺好浴巾,把我肿胀的胸部暴露在众人面前,然后开始帮我按摩疏通,她的手一下一下推着,淤积已久的乳汁也从胸前一下一下喷出来,洒在床单上,浴巾上,地板上,护士的衣服上,也洒在我自己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我的头发里,恍惚间,我感觉自己的头颅、四肢、思想都慢慢消失了,只剩下一对乳房在那张巨大的床上……
堵奶的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偏头痛却异常持久,发作起来格外怕吵,医生说我需要安静的睡眠来恢复。家人们目睹了我嗷嗷痛哭的惨状后都心疼不已,于是一致决定,只要孩子一吃饱就把他送去托管室,最大程度地给我留出安静的时间来休息。
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需要通过尽可能多的母婴共处时间来培养亲密感,因此月子中心的婴儿基本夜晚才被送去托管,白天都在房间里由妈妈照料陪伴。在我头痛的那几天,我的孩子成了托管室白天唯一的客人,婆婆和妈妈不放心,一听到走廊有哭声就会去托管室门口张望。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竟然感觉有些不习惯,婴儿床推走之后四周显得格外宽敞,甚至有些空旷,一切静的出奇。想到自己的孩子正孤零零躺在托管室,忽然觉得非常于心不忍,但头颅内传来的针扎样疼痛提醒我,我还需要恢复。昏昏沉沉间,我想起飞机起飞前安全须知里的一句提醒:要想帮助他人,须先为自己戴好氧气面罩。
脑海里似乎响起了飞机嗡嗡的白噪音,我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病愈之后,我不再羞于向婆婆和妈妈不时提出我的需求,确切地说是向她们求助,我需要散步,我需要安静,我需要吃点不那么健康的零食,我需要用手机看看新闻。
我需要先戴好我的氧气面罩。
我提出的大部分需求都得到了她们的全力支持,一些有争议的提案,比如她们仍然认为月子里看手机会伤害我的眼睛,我就改成闭眼躺着听播客,于是也顺利地实现了。之前绝望的境况似乎好转了许多,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之前自己从来没直接提出自己的需求呢,明明不是多么困难的事。也许一开始我太想做一个完美的妈妈,总是憋着一股劲儿自己跟自己较量,直到绷不住了才学会向身边的人求助,而育儿这件事,偏偏是最需要与家人齐心协力合作的。
离开月子中心的那天,我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阵恍惚,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行人们都穿上了大衣,已经是深秋了吗?我挺着肚子来医院的那天晚上,分明还是个夏夜呢,可我明明只在这里呆了一个月啊……等红灯的间隙,老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对着窗外发呆的我,笑嘻嘻地安慰:“这下你自由啦,等咱们回家以后就都好了。”
我跟他指了指身边安全座椅上熟睡的孩子,示意他小声,同时心里怀疑地想: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吗?
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在回家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宣告被打破——失去了护士的协助,一切都要亲自上阵了。
之前在月子中心,夜晚将孩子送去托管后,虽然每两个小时我也需要起床吸奶,但整个过程十五分钟就可以搞定,吸完躺下还可以接着睡。回到家之后,婴儿床里的孩子几乎整夜都在哼哼唧唧,共处一室的我根本无法入睡,只能时不时地起来轻轻拍着哄他,半夜每一次喂奶加吸奶也要花去将近一小时,起来帮忙的老公可以做到处理完继续倒头睡,可一向睡眠轻的我根本做不到,每次一套流程折腾下来之后睡意也没了,于是我索性主动承担起了夜间照顾孩子的重担,我妈早晨五点起床接手后我再睡,从之前的睡眠四分五裂,直接进化到了昼夜颠倒。
极度困倦却并无睡意的夜晚,我靠在床头,手搭在婴儿床的围栏上,木然地回忆起自己关于生孩子的一系列决定,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后悔了吗?看着孩子熟睡的可爱面容,我觉得并不,这个新生命确实为我的生活带来了全新的体验和希望,原本我对人生的期望,不就是尽可能多的去体验吗。可是因为这次生育,我的生活也从之前的轨道彻底脱离,小到日常爱好,大到职业道路,一切都在发生着剧变。关于生育这件事我所能想到的所有困难,我都已经尽力做了准备,可当一切真的来临,无论准备得多么充分,仍然有数不清的困难噼里啪啦迎面砸来,浑浑噩噩的我完全无力招架。
太多的问题夹着焦虑向我袭来,我想不出答案,逃避似的开始翻看手机。半夜三点,连朋友圈和微博都没人更新了,我打开了一本小说开始看。熬夜的大脑无法思考人生,对文字却格外友好,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可以暂时帮我忘却焦虑,尽管这种沉浸时不时会被孩子的声音打断,但总好过被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折磨。
晚上读书,上午睡觉,中午短暂外出散步,其他时间专心照顾孩子。我的产假生活很快建立起了新的秩序,尽管这种秩序我并不认同,也暂时无法进一步优化,但它总归有逻辑自洽之处,我之前的焦虑也逐渐缓解了一些。我开始逐渐意识到,无论对现在的生活是否满意,我都再也无法回到所谓“从前的生活”了,因为做妈妈这件事,本身就没有退路,也不存在可以停下来喘息的机会。
某一天半夜读完一本书,听着老公的呼噜声和孩子稚嫩的鼻息,看着窗外天色浓黑,万籁俱寂,我的内心深处竟然慢慢涌起了一种宁静和释然。如果在这样我所谓“绝望”的境地里,我也能为自己找到现在这样的时刻,那么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困意袭来,我睡着了。
第二天的中午,妈妈带着孩子午睡,我仍然趁着这宝贵的自由时间去小区门口的公园散步。快步走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肌肉还是充斥着陌生的僵硬感,不禁怀念起身体以前紧致灵活的最佳状态。
我还能回到健身房去健身吗?也许不能了吧。但说不定可以练练跑步,如果那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出来散步的话。我看着身边经过的跑步的人,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感觉这冬日中午的风里,莫名夹杂着一些春天的味道。
生活真狡猾啊,原来有的问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在2021年快要过去的时候,我回首过去的这一年,感觉自己除了怀孕生孩子之外好像一事无成,但又非常不甘心地想给自己的2021留下点特别的纪念,于是参加了12月的短故事学院,在不苑老师和同学们的陪伴和鼓励下,写下了自己关于生育的故事。在一边写作一边剖析自己内心的过程中,我欣慰地发现自己这一年并不是毫无收获,同时也认识到,生育孩子其实并不是将我带入精神困境的真正原因,孩子只是放大了我原本就一直没有着手解决的问题。现在的我依然每天都要处理层出不穷的带娃新难题,手忙脚乱的同时却也充满了积极自救的勇气和决心。希望以后跟孩子回忆起这段经历时,我可以成为他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母亲”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1月三明治
“短故事学院”
1月16号- 1月29号,新一期短故事学院即将开始,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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