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妇产科生死门

文 / NJ南京头条
2019-05-09 22:10

图:之图

母亲之路,迢迢漫长。

100多年前,中国女人生孩子,只能在自己家里分娩,热水剪刀、烟灰消毒、无证助产士稳婆,是她们平安生产的唯一希望,至于孩子生下来能否存活,三分靠打拼,七分都是命。

100年后的今天,踏上这条征途的女人,并没有变得容易。

“要是不行,就送鼓楼医院吧!”

南京鼓楼医院妇产科,125张床位,238个医护人员,平均每天要看800多个患者。

门诊4楼,早上6点多开始排队挂号,排队的长龙挤满了整个大厅。

专家号更是难求,提前一两周预约,到了现场还要再刷号排队,两个小时之内能见到医生,说明运气还算不错。

在南京人的印象中,鼓楼医院并不是个专业的妇幼医院。

这座始建于1892年的百年老院,更像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存在,只有在周边医院无法搞定的时候,才会送到鼓楼医院来。

对于妇产科来说,也是同样的存在,因为这里是全江苏有名的高危妊娠转诊中心和生殖医学中心

在这里,有一群特殊的孕妇,多数年龄偏大,伴有多种复杂的妇孕特征:多囊、输卵管堵塞、宫腔粘连、内膜异位、重度子痫、胎盘前置、胎位不正、孕期三高……每一条都是拦路虎,甚至可能会夺走她们的生命。

为母之路,任重道远。

无论她们来自哪里,站在妇产科门前,都只有一个共同的心愿:成为母亲。

再疼,却从来没有说要放弃。

艾青今年 34岁,已经在求子路上奋斗了整整六年。

结婚生子,不过是人生路上一个小小的历程,但对艾青来说,仿佛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2013年,新婚不久的艾青,蜜月回来后,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得知喜讯后,丈夫甚至连夜布置好了婴儿房。

这种喜悦,仅仅只持续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艾青去产检,医生说没有听到胎心,胎儿已经停止发育了。艾青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丈夫当场带她离开,连换了三家医院,最终得到的还是同一个结果。

第一次躺上手术台,医生安慰艾青,这只是一个小概率的事件。

她还年轻,孩子以后会有的。

但是,艾青没有想到,当她再次怀孕的时候,还是同样的原因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

艾青在医生的建议下,去上海“红房子”做了全面的检查。五年期间,她流产了四次,换了五个工作,在北京、上海来回奔跑,也看过很多乡间“名医”,甚至还在治疗空余去普陀山拜菩萨、到三亚拜观音。

最终被确诊为,反复流产引起的重度宫腔粘连。

丈夫看着她扎满针孔的腹部,捏着手中的黄体酮,无法再下手,劝说她顺其自然。

但艾青不肯,她是个喜欢孩子的人,每次看到别人的小孩,眼眶就禁不住湿润起来。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总在燃起时被吹灭,无时不刻地折磨着艾青。

再疼,再累,却从来没有说要放弃。

后来,她打听到鼓楼医院的胡娅莉院长,发明了一种干细胞移植,修复子宫损失的疗法,目前已经有了30多例成功的案例。

艾青像漂浮在海上许久的孤儿,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经过几轮全身检查、卵泡监测和宫腔检查之后,终于被胡院长纳进了课题的研究组,如愿换上了手术服,接受了干细胞移植治疗。

望着妇产科门口的孕妇,艾青觉得人生又有了希望。

她和丈夫刚买了一套带小花园的房子,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可以大手牵小手,一家三口在花园里散步,捉迷藏。

就算用尽全力,也要战斗到底。

321号王丽,比艾青幸运一点,她已经怀孕4个月了。

用王丽的话来说,怀孕和打战差不多,一旦踏上征途,你就再也没了退路,每天提心吊胆,永远不知道下一颗雷埋在什么地方。

王丽今年37岁,是一家网络公司运营经理,作为高龄孕妇,她的怀孕之路走得很不容易,同时也很幸运。

她和丈夫结婚多年未孕,丈夫远在徐州工作,聚少离多,没想到却在37岁高龄意外怀孕。

熬过了艰辛的早期孕吐,王丽出现了先兆性流产症状,还伴有高血压综合征,被医生定为高危妊娠孕妇,让她转到鼓楼医院治疗。

21周时,胎心胎芽有了,唐筛也安全过了,王丽摸着开始隆起的腹部,松了一口气。

出院的那天,王丽妈妈扶着楼梯突然停下来,说有些不舒服,挂了个妇科专家周医生的号,一查才知道,妈妈长了两颗恶性的子宫肿瘤,已经到了马上手术的地步。

丈夫不在家,这一次王丽只能靠自己。

早上6点钟,王丽就要起床,先去住院部给母亲送早餐,询问值班医生母亲准备手术的情况。

8点半,王丽赶到门诊4楼取预约号,刷号之后打开电脑,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等待叫号。

四个小时后,主治医生拿着B超报告面色沉重地告诉王丽,她出现了宫颈松弛的症状,不及时住院治疗的话,随时会流产。

王丽的表情僵在脸上,脑子里乱得一片嗡嗡作响,包里的手机却一直在震荡不停。

母亲马上要做手术,房子每个月还有8000多的贷款,她要是再请一次假,工作就保不住了。当她拿着住院单,愁眉苦脸地来到妈妈的病房时,妈妈忍着疼,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给她。

王丽妈妈说,她并不为了自己逼她生哈子。她爸走得早,妈妈也老了,陪不了她一辈子。她希望女儿老了以后,也会像自己一样有人照顾。

操心了一辈子的母亲,就算在帮不上忙的时候,也要拼劲全力为孩子的谋划未来。

王丽撇过头,偷偷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不敢去看妈妈的脸。

通知丈夫后,在医生的安排下,住进了妇科住院部,等待做宫颈环扎手术保胎。

手术前,她问医生,是不是扎上宫颈,保住了胎,宝宝以后就能平安出生?

医生说,这个我们不能保证,但是我们会尽全力!

人生的路,从尚未出生就布满了荆棘,前途叵测,至死方休。

但是,王丽想和妈妈一样,就算用尽全力,也要战斗到底。

一道生死门,阴阳两条线 。

图:张可欣

正在全力战斗的,不止王丽一个。

住院部1号楼8楼产前病房里,40个病房已经住满了孕妇,甚至连走廊上也摆上了床位。

有人羊水刚破,家属急着到处找护士。有人疼了好几天还没生下来,强忍着痛在走道里移动,企图用活动来催生。

逼仄的走廊里,人影来往穿梭,女人的叫喊声、呻吟声此起彼伏,难以想象,生命的延续竟然是这里开始。

王丽隔壁的病床,是一个安静的小姑娘,24岁,叫杨朵。

杨朵28周时出现反复流血,被诊断为胎盘前置,情况已经到了很危险的关头,胎儿的头顶到了宫颈口,随时会发生胎儿缺氧,甚至胎死宫内。

医生让杨朵住院,要绝对卧床保胎,为防止出现休克,在她的鼻子上带上了氧气管。除了每天吊水打抗生素,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难受的时候,杨妈妈只能心疼地摸摸女儿,尽管床上的女人大着肚子,但在她看来仍然不过是个孩子。

这样的情况,医生也不知道要维持多久,能保一天是一天,尽量让孩子在肚子里呆久一点,最好能到足月。毕竟,早产剖宫对母亲和孩子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王丽手术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杨妈妈起来上厕所,发现杨朵睡得很沉,和平时不太一样,怎么叫也没反应。

杨妈妈掀开被子一看,发现杨朵出了很多血,吓得她赶紧大叫起来,医生来了一看,大量出血已经使杨朵进入了休克状态。

半夜紧急送进产房后,杨妈妈一直绷紧着神经,盯着那扇门一句话不说,医生带着拿着一叠资料出来,对家属询问了一番,又让女婿挨个签字,逐个讲解风险,大量出血,可能胎儿保不住……

听得杨妈妈全身冰冷,她只知道死死地攥着医生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哀求医生一定要保住女儿。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出来宣布,杨朵生了个男孩,活的。

全家还没来得及高兴,医生紧跟着出来说,产妇一直在流血,情况很危急,建议转到ICU病房。

凌晨6点,杨朵流血已经超过了1000ml,人还在昏迷当中,急需20多人捐献B型血血小板救治。

医生向家属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图:张可欣

杨妈妈当场崩溃,在手术室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要让医生抽她的血,恨不得自己代替女儿受这份罪。

血流得越多,杨朵就越危险,为了给杨朵配血,两个妈妈竟然把家里所有的亲戚都召集了过来,甚至还有邻居、同事,听到消息后,都自发赶到医院来献血。

在这场和死神拉锯的比赛中,两个家庭共同努力,20多个好心人的无私捐助,终于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杨朵拉了回来。

两天后,杨朵转危为安,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泪流满面的妈妈。

图:张可欣

一道生死门,阴阳两条线 。

在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生死轮回。每天都有无数女人,前仆后继踏上征程。

没有人不怕死,也没有人天生就是战士。也许她们并不强壮,却足够勇敢,生死线上走钢丝,荆棘路上跨地雷,明明知道前方的路很难,如果再给她们一次机会选择,大多数人还是愿意一头扎进去。

因为,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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